被威胁、踢打、辱骂……我在收容所度过的五天

作者:谢文暄  |   2017-05-26 09:00  |   来源:尖椒部落原创首发   打工生活  原创    
摘要:本文为“那些年我们睡过的地方”征文大赛投稿作品。我在光天化日之下被驱赶、被关进监狱一样的牢房、被扣留全身的财物……只因为没有暂住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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插画师:左丘

2001年7月,我和同村的阿褔两人第一次来广东厚街镇打工。

在来之前,有打工经验的老乡说,在广东除了防小偷小摸,还要防一种人——那些在街上穿着警服到处转悠的人。那些人不是警察,是联防队员,被那些人查到没办暂住证,是要被送到收容所的

尽管我们小心翼翼地避开街上那些穿警服的人,但千防万防还是防不过那些无处不在的联防队员。

那天下午五点多钟,走了一天的我们又累又饿,看到一家溜冰场,走进去想休息一会儿。五分钟后,我为这个临时的决定后悔不已。

溜冰场里人声鼎沸,突然,大门口处一阵骚动,很多人惊慌失措地往里躲,里边的人又想拼命往外冲,我看见门口站着十几个手拿电棍的制服男,明白是遇到查暂住证的了。我的大脑嗡地一下,真是怕什么来什么。溜冰场只有一个出口,里面所有人都成了瓮中之鳖了。

联防队员们一个个挺胸突肚,手拿黑色电棍,逐个检查暂住证。有暂住证的,一脸淡定;没有办证的,慌慌张张,犹如被猫群围着的老鼠。

一个肥头大耳的联防队员走过来,电棍指指点点:“暂住证,都拿出来,快点快点……”我们一个小厂哪会给暂住证?我上前想解释。话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:“没有?上车上车,丢你老母(粤语中骂人的脏话)……”旁边飞过来一只脚,把我踹上了那辆蓝白相间的闷罐车。

车上站满了人,后车门咣当一声关上,整个车厢只有一扇小窗户,透着白生生的光,照着一张张失魂落魄的脸——我没看到阿褔。

车子开过灯火通明的街道,转入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。车窗外黑黢黢一片,我脑海里闪现出港片《监狱风云》里面一些恐怖的镜头,心里的恐惧感在一点点升腾。

车子停在一座院子里,厚厚的铁门在背后咣当关上,隐隐约约传来狼狗的吠叫,让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的我心惊肉跳。

楼顶上的探照灯把院子照得如同白昼。有人叫我们把皮带解下来,口袋里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,装到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,说是暂时替我们保管。

一排整齐的房子门口上挂着牌子,上面写着各省名称:四川、湖南、广西……经过一间间房子的时候,窗口里边涌上来一群光着膀子手提裤头的人,隔着钢条栏杆嘻嘻笑着叫嚷:欢迎光临,欢迎光临……听得我们毛骨悚然。

我们被赶进一间屋子,里面空无一人,只有一股尿骚味。没有凶恶的狱头狱霸,我提着的心这才放松下来。身后两道铁门又是咣当一声紧紧关上。房间最里面是个蹲厕,外面左边用水泥、砖砌成离地十几公分的高台,上面铺着破旧的席子,没有被褥,那就是睡觉的地方了。

二十多号人纷纷躺下来,十多米长的屋子有点挤。有风从窗口灌进来,带来丝丝凉意。我想,幸亏是夏天,要是冬天还不得冻死啊。

夜静得可怕。我躺在破席子上,看着走廊里透进来的昏黄灯光,想着这几天的奔波,想着自己这么一个连一件亏心事都没做过的人,像关犯人一样被关着,说不定还要被送去做免费苦力,无边的恐惧感浸透全身,委屈的泪水偷偷涌了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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插画师:苏丹

第二天,可以出去打电话给朋友老乡拿钱来赎人。我没记厂里的电话,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欢天喜地地被老乡领走。

有个老乡对外面的人说:“管教,可不可以拿点感冒药给我?”外面的人恶声恶气地说:“这里不是慈善机构!”我一看,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老乡,一直无力的躺着,浑身虚汗,头发都是湿的。

另一个老乡说,我们可能要去干苦力了,不干就挨打。他指着我身上的那件刚买不久的白衬衣说:“到那边,你这件衣服可能要被那些屌毛扒走。”老乡的话让我恐惧到了极点,心里做好了挨揍的准备。

中午,有人用车推来一桶白饭,每人发一个白色饭盒,一包榨菜,旁边还有一桶白菜汤,随便喝。给我们打饭的两个中年阿姨,始终一副一脸嫌弃的表情,饭盒还没有打满,就直接丢在地上,饭粒飞得到处都是。那个样子,好像我们拆了她家房子似的。

第三天,有人在外面吆喝着:出来两个人。几个高个子一下子窜到门边,铁门哗啦打开,出去了两个。过了一会,我们从窗口看到那两人在院子里往一个竹筐子里捡石头。傍晚的时候,那两人没有回来。老乡兴奋地跟我说,他们被放回去了。我们喜出望外,每天吃完饭就在门边蹲着,等着被人喊出去干活。

第四天,没人来叫干活。大家无所事事地躺着,有个老乡说,我给你们唱首白话歌吧,接着开唱:“浪奔,浪流,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……

这个老乡,长得黑不溜秋,从进来起就一副无所谓的样子,像来走亲戚;硬邦邦的米饭吃得津津有味,没事喜欢唱歌。我问他,你家人没来赎你啊?他答:没家人,一人吃饱全家不饿。又问,你在哪个厂?答:没进厂。后来我出去后又在街上见过他几次, 一个人吹着口哨百无聊赖地逛来逛去,一点都没变。

第五天,铁门处传来一阵哗哗啦啦开锁声,所有的人以最快的速度冲到门边。有人领着我们拿着锄头,在院子后山上锄了半天荒草,之后又集中在院子排队,终于等到了那句话:你们可以回去了。院子里一片欢呼声。

那个生病的小老乡,怯生生地问道:“可不可以拿回之前存放的东西?因为我们刚进来的时候,他们说那些东西是暂时存放在这里,到时候会还给我们。被问的那个人笑了,他说:“过几天再来拿吧。

我呸!傻帽才会再来这里,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抢劫。

那天下午,我们一群年轻人,蓬头垢面,口袋空空如也,有人还穿着拖鞋。但我们兴高采烈,神采飞扬,像刚从监狱得到大赦后出来的犯人。我们兴冲冲地走在尘土飞扬的大路上,靠着一双腿一直走回到工厂里。

这次“收容”经历纯属虚惊一场。但每当想起哪些联防队员肆无忌惮的粗暴吆喝,想起里面打饭阿姨那一脸施舍的表情,这一幕幕场景就像一只巨大无形的拳头,把我心底那可怜的一点自尊一下击得粉碎。

小椒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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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文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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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飘在城市的打工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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