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用诗歌记录疼痛和挣扎,代替沉默的身体发出声音

寂之水(刘丽华) · 2016-04-05 18:20 · 思享烩
摘要:在这个快速发展的时代,越来越多的人背井离乡,汇入打工的队伍,越来越多的人难以回到故乡,每个寻找的人,都注定了漂流和孤独。但旅途上的每次雨水都会带来新的方向,它冷酷地带走了一些东西,同时不断地催促我们向上生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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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喜欢有雨的日子,它总让我想起雨中打渔的父亲,和父亲一样在风雨中劳作的人们,雨中的他们更像在与风雨拔河。或许是生长在湖边,祖辈打渔为生的关系,雨一直贯穿成长在记忆中,雨给人紧张感,让我忧虑、忧郁,无法缓解,它像极了打工生活。

《审判》这首长诗,是我这些年打工历程的回顾和寻找。我辗转过几个城市,有过几段打工经历,虽然不算长,但诗歌记录的所闻所见,仍能反应出自身和打工者的一些生存状况。我在记录的同时,也在寻找,它的源头是故乡,是父母亲人,是一个农家子女对土地的思恋和怀念,盼望回乡。

2003年我第一次来到广东潮州,在一家电池厂做包板工,同去的还有十多个同学。广东天气非常炎热,但是工作时我们都要戴上帽子、手套、袖套和厚口罩。手套得戴两双,一双塑料,一双棉布。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我们,手上飞快地包着电池板,头上的汗一直像溪水般往下流。

尽管这样,铅粉还是无处不在,一天下来,我们头发上衣服上到处是混着汗和铅粉的污渍站得腰酸背痛。我们却顾不了这些,被机台和前面工序的人逼得没有片刻休息,更没有说话和思想的时间。放眼看去,庞大的车间里只有机器的轰鸣,白炽灯下那么多的人都在低头默默地承受着机器的鞭打,呼吸着厚重的铅粉,整齐一致。就像诗中写的那样:

白炽灯下,没有言谈

只有机器巨大而嘈杂的轰鸣

每个人都紧张地对峙着眼前的机器

整个车间寂静得如同逼仄的山谷

只有白色的微光,照亮一双双扑火的翅膀

而那些看不见的黑暗

被吸入肺腑、内脏,正在偷偷改变着血液

改变着视线,改变着脚步

改变着沼泽地的梦

改变着疼痛的肉体,包裹着的灵魂

改变一双手,去抓紧天边的一根稻草

也许是过于紧张、劳累,和闷热,常常有员工晕倒、中署。也因为很多人怕热,就脱掉口罩手套,他们面临的往往是烫伤或铅超标的风险。但更令人害怕和担心的是, 隔一段时间总会听到到一些工伤事故,常常以制造极板的车间最恐怖,总有些人不小心丢掉手指或手臂,听得心惊肉跳。他们往往都会被送往一个地方,叫“工伤医院”。很多同学都受不了回家了,最后一个车间里剩下的只有我,还有另一个车间家境不好的女同学,我们没有地方可去

电池厂里,包板工J晕倒在机台上

焊接手L的手被烫伤

汗水混着暗红色的铅粉、尘埃

像一条条细小的蚯蚓爬在他们脸上

爬进呼吸的更深处

无论发生什么,第二天他们总会回到机台上

回到白炽灯下的屈从里

而另一些,在饭后议论着被绞断手掌的“倒霉鬼”

卸掉衣装上的灰色,跃入五光十色霓虹的暗流中

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,我做了统计,但没有远离流水线的现场,每天的工作都围着流水线上的工人,记录他们的劳作。用数字的方式记录他们一天的劳动结果,如同记录曾经流水线上的我。如果细心,就可发现他们今天的身体状况是否良好,是否有心事烦扰,甚至是家里发生的突发事件。这些都体现在数字上,报表上。

从这点来看,我更像一个观察者。观察他们的生活状况和喜怒哀乐,感受和体验他们的悲喜。他们日出晚归的劳累、所受的冷眼排斥,以及所受的责骂、工伤,我都感同身受。唯一不同的是,他们沉默,而我用诗歌记录下那些疼痛和挣扎,代替沉默的身体发出了声音

我是幸运的,从某种意义上讲,我似乎实现当时离开家乡时的梦 想,成为一个坐在办公室里打电脑的人。那时文员,在我的认知里,是一个很体面的身份,像一个梦。

时间倒回到三年前,我十六七岁,在县城的一家小餐馆里洗碗。洗碗工应该说才是我的第一份工作。还记得那时,每天凌晨四点多就要起床,头和脸都来不及洗,蓬头垢面地在漆黑的小巷里,睡眼朦朦的往餐馆奔走,仿佛梦游一般。

吃早点的人陆续赶来,一天最忙碌的时间也开始了,一桶桶脏碗收进来,我们几个就像洗碗机器一样,用自己最快的速度不停地循坏着,洗得水花四溅,双手发白,衣襟湿透。洗碗池里的水由于来不及换干净的,总是飘着早餐里的辣油,泡在这样水里一洗就是几个小时,双手又辣又痛,停下来的时候,第一反应就是把如同在火中灼烧的双手放在冷水里泡着。

结束一轮的洗碗工作,已近上午十点,我们早已饿得饥肠碌碌。中午还要择洗菜和猪内脏,要上街买面等等杂事,被呼来唤去和责骂。这样的工作,我做了一年,后来才有了机会上职校。正因为有了这段生活的经历和锻炼,在异乡的日子,让我多了几分忍耐。

时间再往前,村庄的湖泊里,我和父亲在雨水中,从水里拉起一个个装虾的竹笼,倒出小虾,插上新的食饵,然后堆放在船里,准备下一次的投放,不停地重复。虾笼在船上堆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山,摇摇晃晃,好像随时都会倒塌。几乎每天我和父亲身上都是湿的,全是泥水。

再往前,随着家乡的湖泊被开发和商人承包,父亲辈的人,也成了工人,虽然还是打鱼,却是连吃鱼都要花钱买。到鱼苗生长的季节,甚至没鱼可打。村子里的渔民只得四处打零工,哪里打听到需要打渔收网,就赶往那里,天南地北的赶往一个个有水的湖泊,或者四处打点小工。而村子里的年轻人,成群成群往外飞,漂到别处觅食。

走吧,这片湖水已养活不了那么多人

走吧,我的青年,少年

风仍然呼啸着,在田野的灰烬中闪烁

点燃一双双灰暗的眼睛

人们再次默认了队伍中的姓名

回到夜色中的人

愿明天的灶火香甜

风领着这群人走向奔跑的铁轨

羽翼垂下的地方

太阳已将水草拔高了地面

在那儿,和青草梦融为一体

和繁重的华灯在一起

和孤独的月亮在一起

一些人进了铁皮车间,铁铸的流水线

而另一些进了幽暗的窖洞、煤矿,更黑暗的居所

一串长长的数字或编号抹去了他们的姓名

在异乡是孤独的,但总能在身边找到那些熟悉的身影,他们像极了自己的兄弟姐妹和亲人,身上总有种亲切感。他们的迷茫,日出晚归的劳累、所受的冷眼排斥,以及责骂、工伤,我都感同身受。只要工作不忙,我都很想和他们聊聊,事实上流水线上的工作十分忙碌,根本无暇谈话。每天去车间收表格时,总看到他们被机器追赶着不停奔跑,稍操作不当,机台上就堆满了要处理的产品,机器就会发出警报声。

车间听到的永远只有机器轰鸣声,它像海浪淹没了每个漂泊路上的个体声音。人与人之间不同的只有工种、工号,或是地域省区,他们被严格规定的数字及纪律削去了个体的特征和声音,埋在机器和货物当中,成为机器的一部分。但在工厂最让人沉重的话题仍是“工伤”,我目睹过的工伤,令人心痛、心伤,仿佛那疼痛也从我的指尖传来。

那是在一个木具工厂里,新来的中年女工没来两天就上岗了,由于操作不当,一个不留神断料机就将她的手指绞了进去。当时我正在车间里记录报表,看到有异常,赶紧跑了过去,当时以为只是轻微创伤,当我看到她松开的手掌里血淋淋的断指时,心猛地缩紧了。当时她吓坏了,不知道哭,也不会说话。

大家在机台上遗落的手套里寻找她的断指,却发现里面除了血迹什么都没有,又在机台和周围寻找,还是没找到。寻找无果后的女工只能捧着断指去了医院。

几个小时后,大家都放弃了,我抱着最后的希望,最后一次去车间里寻找,我叫上一个同事,我们在机台和周围倒处都找遍了,最终在一堆木板后面的木料里发现了那只灰色苍白的手指,它躺在灰尘中的阴暗角落,绻缩着,当时只感觉眼睛一阵刺痛,迫使我在瞬间闭紧了双眼,仿佛那火光正在切割我的眼睛。

断指虽然找到了,却再也不能回到女主人的手掌。 像它的女主人刚刚失去了她打工的丈夫,永远分离。

在我所经历过的几个工厂里,最特殊和印象深刻的还是XX塑料厂,里面将近有四分之一的员工是残疾人,残疾人中,又以聋哑人最多。他们是一群真正沉默的人,除了流水线上的工作,几乎不与他人交流,他们的沉默像针芒无形地抗拒着周围的世界。

和他们沟通是困难的,有些甚至不会写字,他们总是一种抵抗的姿势反抗着语言形式的沟通,但又是容易的,每当我领会他们的言语(手语)时,他们是那样高兴,总会竖起大拇指,这时候的我也是最开心的,为捕捉到他们内心的声音而欢喜。时间长了,你会发现他们是一群最容易相处的人。但无可质疑的是,他们承受着比常人更多的寒霜和雨雪。

注塑工F,聋哑女工

一只警惕的,未发育完全的小兔子

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荡起她的敌意

她竖起尖耳,用充血的眼睛审察周围

时不时露出两颗尖牙,保持着对抗的姿势

仿佛有什么正在涌向她,她要禁止它发生

可是她无法禁止无休止的加班,无休止的鞭子

无法禁止萝卜上的虫洞,虫子巨大的尖牙

无法禁止那更冷的寒霜,不同的雨雪

正下在小心跳动的心尖

工厂里还有一类群体,容易被忽视,那就是留守儿童。他们不是被遗放在村庄的那类儿童,而是被关在工厂宿舍里的儿童。

他们往往是外地来的工人从老家带过来的孩 子,他们经常被上班去的爸爸妈妈遗留在工厂的宿舍里,被囚禁的门锁关住。每当我路过宿舍时总能听到他们呼喊妈妈的声音,带着哭泣的嗓音,那种被寒风削得又尖又细的绝望,一声声地扎着我。可是工厂那么大,他们的呼唤那么微弱,很快被机器巨大的轰鸣淹没。他们脸上一定挂着泪,我多想应答和安慰,可是我做不了任何。

还有大点的一些上学的孩子,他们放学后就在车间里喊着妈妈,然后他们坐在爸爸妈妈的机台旁,写着作业,几乎每天下午我都会看到他们的身影,听到他们的呼喊。我的女儿也是其中一员,和他们一样,经常被我带到简陋的办公室。

在工厂里见多了分离,有些人是因为家里或个人的因素选择离开,而有些则是工厂强行辞退。他们常常是突然的生病,或是身体状况不善,比如塑料厂里的河南女工周XX,晕倒在机台上,被查出肿瘤,第三天就被踢出厂外。有时候我都觉得我盯在计算器和秒表上的眼睛,都像一个帮凶!

一分钟锯多少块木头

纺织了多少米的布

组装了多少个电池

是可以统计的

而一分钟流了多少滴汗

有多少粒尘埃和黑暗被吸进肺叶、脏腑

有多少人正从村庄里走失

有多少手指正在被机器吞噬

有多少亲人正在血液里分离

是无法统计、计算的

我盯在计算器和秒表上的眼睛

像一个帮凶

有时觉得很累,很想回家,可是回到故乡才发现,自己早已成了故乡的陌生人。每次走进故乡都有这种感觉,找不到合适的角度融入纯正的方言,抓住话题的中心,在人群中显得那样孤独和异样,就像一个异乡人。

在这个快速发展的时代,越来越多的人背井离乡,汇入打工的队伍,越来越多的人难以回到故乡,每个寻找的人,都注定了漂流和孤独。但旅途上的每次雨水都会带来新的方向,它冷酷地带走了一些东西,同时不断地催促我们向上生长。

愿在头顶上奔跑的雨,带来的是新的期盼和希望,不是握着钢针的雨,不是提着刑具叮当作响的雨,不是腥味的雨……


作者: 寂之水。本名刘丽华,女,湖北阳新陶港人,生于1984年,毕业于湖北技工职校。19岁起辗转广东、浙江、江西等地打工,做过洗碗工、纺织工,在广东饶平某电池厂做包板工三年,现在浙江一家塑料厂做流水线统计工作。著有诗集《自画像》 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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