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爸,尽管我经历了缀学与家暴,但我不怪你

兰心 · 2019-01-09 18:17 · 尖椒部落原创首发
摘要:本文为“因为是女孩”征文大赛的投稿作品。因为我是女孩,我辍了学,但是我不怪我的父母,他们已经做了很多。只是时代裹挟着我的命运,是社会背景胁迫着他们做出选择。

插画师:苏丹

看到“因为是女孩”征文大赛这个选题的时候,我有一瞬间的失神。这个选题跟我的经历太像了,因为我是女孩,还是个农村女孩,初中毕业后就开始打工补贴家用,要给我的弟弟妹妹铺就一条相对平坦的路。我没有怪我父母的偏心,只是命运如此安排,我知道,他们尽力了。

2003年,我16岁,念初三。快要中考了,我加紧复习,想考一个好点的高中。

在我们那样贫穷落后的农村,父辈们世世代代以务农为生。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,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像自己一样,没有文化,一辈子做土地的奴隶,他们比谁都知道,知识改变命运,我的父亲母亲也一样。

我家三个孩子,我是老大,妹妹小我两岁,弟弟又小妹妹两岁。为了生我弟弟,妹妹出生后就被送到五百公里外的舅舅家抚养,直到十岁才接回来。

我们家的收入来源是家里的八亩地,主要种小麦和玉米。尽管父亲母亲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着庄稼,每到秋收后,留下家里一年的口粮,其它的都卖了,也只有一两千块钱。

那时候我每学期学费就二百多,三个孩子上学就得七八百了,还得计划着来年的化肥种子钱。卖粮食那点钱根本不够开销,所以打工成了庄稼人养家糊口的又一收入来源。

一到农闲,父亲就背起行李跟着村里包工头去打工。父母亲常说,他们一辈子就吃了没文化的亏,所以即便是砸锅卖铁也要让我们姐弟三个上大学。

那一年,父亲在离我家几十公里的地方修路。一天夜里,一辆拖拉机伴着“突突突”的声音在我家门前停了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刺耳,随后一阵“砰砰砰”的砸门声响起来,家里的大黄狗开始扯着脖子狂吠。

母亲惊醒了,胆小的她跌跌撞撞地开了门,猛然看到父亲躺在拖拉机兜子里,便话都没说一句就瘫坐在地上。周围一伙人七手八脚地把父亲抬到炕上,我们才知道,父亲下了工,想着家里该浇水了,母亲一个人顾不过来,就想回家帮母亲。

他骑上那辆陪了他十多年的大梁自行车就往家里赶。由于天黑,走到一块坑洼地的时候,连人带车摔倒了。一个碗口大的石头不偏不斜垫到了腰上。父亲起不来,连整个下半身都动不了了。

父亲在那前不着村、后不着店的地方呆了两个多小时,有一辆拖拉机路过,好心的司机才拉着父亲和那辆破自行车送到了我家。

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,突然连路都走不了了,对母亲和我们三姐弟来说,无异于飞来横祸。我们的天即刻塌了,家里再也没有了笑声,母亲还常常背着父亲和我们抹眼泪。家里所有的担子落到了瘦弱的母亲身上,我们姐妹几个唯一能做的就是放学和周末尽可能帮母亲多干一点活。

两个月后的一天晚上,父亲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似得跟我说:“丫头啊,你看看现在这情况,我起不了身,以后可能就瘫了,家里就靠你妈一个人种地,她供不起你们三个上学啊!”说着,父亲眼眶就红了。

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涌,我明白父亲的意思。我是老大,弟弟妹妹还小,父亲卧床不起,母亲又瘦弱年迈,这个担子得我扛起来。我也知道,若非父亲病了,他们不会萌生让我辍学的念头。砸锅卖铁,能卖几个钱?我要做的不是让他们砸锅卖铁,而是挣一碗饭回来。

夜里,我蒙着被子哭了一夜,曾经多么宏大的梦想,都要在这一刻终止了。我无力改变这现状,生活,它逼迫你妥协。

第二天,我就没再去学校,开始拿起铁锹镰刀,跟着母亲下地干活。后来班主任来找我,他希望我继续上学,因为我学习一直不错,只要不放弃,一定能上个好高中的。但我已经做了决定,不再犹豫。两个月后,班主任托人把我的毕业证带回来了。

暑假,父亲带我们姐弟收完了田里的麦子。之后,弟弟妹妹留守,照顾父亲和田里其它的庄稼,我和母亲背上行李,去邻市一个农场上打工。八月的天,没有一丝风,毒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,人们仿佛置身在一个火炉中间。我们的工作是除草,500米长的南瓜沟,除一沟十块钱。

半年不打理的野草长得跟小树一样,有的比我还高,密密麻麻一片。这个活不能站着干,要蹲着一点一点前行。我和母亲就这样挥舞着铲子,一米一米地往前移动,豆子大的汗珠一颗一颗从脸颊滚落到地上。

从早到晚,我们除了中午吃一口西瓜就馍馍,没有一刻停歇过。到了夜里,我的胳膊和腿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,可第二天,只要母亲叫我,我还是坚持跟母亲下地,因为按我和母亲的进度,我们每天能挣一百六十块钱。想想家里躺着的父亲,想想还要上学的弟妹,我就有无穷的动力。

可到了我们要结账的时候,老板不给了,他说我们干得太快了,谁家老板也不会给那么高的工资,他最多一天给一百块。

母亲是老实巴交的农民,一辈子没跟人吵过架,遇到这种情况,只有抹眼泪的份。我跟老板讲道理,红着脖子跟他吵,但最终,我们也只拿回来一天一百块钱。

我们辛辛苦苦干了一个月,最终被扣掉相当于我家八亩地一年的收入,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人心阴暗。


插画师:苏丹

去后,我去了市里一家餐厅当服务员,管吃管住一个月三百块。从早上五点上班,到晚上十一点下班,一天不停地跑下来,腿都是肿的。因为从小看着母亲起早贪黑地干活,再加上农场干苦力的经历,我不觉得苦,至少不晒太阳不淋雨。

餐厅有规定,干三个月才能发第一个月的工资,也就是说要押两个月。餐厅过年不放假,这时我刚好干满三个月,可我想父母,我已经三个月没回家了,也从来没在外面过过年。

我央求老板给我请假,哪怕只有两天,老板不同意,后来我骂了老板,还砸了一摞盘子,最后的结果是我滚蛋,前两个月的工资算培训费,一摞盘子折算下来140块钱。就这样,我拿着工作三个月挣得的160块钱回家过年。

回到家,我把卷成一卷的160块钱给了母亲。母亲望着脏兮兮的一百六十块钱,瞬间泪流满面。我勉强安慰着她,却也不禁哽咽。

过完年,我又去了一家毛衣纺织厂工作。这是个技术活的工作,我只需要经过一个月的培训,就能在之后的每个月拿到九百块钱的收入了。在那时来说,工资已经是比较高的了,也是在那个时候,我给家里的钱最多。

这时,父亲的病也慢慢好起来了,他可以下地走路了,这对全家人来说,没有什么能比这件事更让人开心的了。

好景不长,一年以后,我工作的那家企业倒闭了。之后,我又陆续做过很多工作,服务员、收银、医院导医等等。

2009年底,经朋友介绍,我到了一家连锁酒店做前台收银。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个子不高,长得像童安格。他对我的入职很是热情,工作上对我提点很多,私下对我也很关心,但我隐隐觉得,那种关心超出了上下级的范围。

他有老婆,是幼儿园老师,还有一个四岁的女儿,非常聪明可爱。他老婆常带着他女儿来酒店看他。时间久了,我就发现,每次他老婆来的时候,他就特别沉默寡言,对我们说话也都很严肃,从不开玩笑,跟平时的他,简直判若两人。

有一次夜班的时候,因为没什么顾客,客房的一个大姐就跟我聊天,她告诉我了这个经理的事。

这时我才知道,原来他老婆经常来,并不是关心他,而是来监督他。以前餐厅部有个小姑娘才十八岁,被他连哄带骗上了床,后来怀孕了。他老婆知道后,跑到酒店扇了女孩几个耳光,还是店长出面协调的。小姑娘最后自己去打了胎,在酒店也待不下去了,就辞了职。

大姐最后感叹道:“这种事,对一个男人来说没什么损失,他的老婆没离开他,他的家庭依然稳固。事后,他还常常厚颜无耻地拿那个女孩出来吹嘘。可怜的是那个女孩,以后还得面对别人的指指点点。这种事啊,吃亏的永远都是女孩子!”

我知道,大姐是看到他对我的殷勤才跟我说这些的。真的特别感谢那个大姐,要不然对人没有警惕的我,可能也会走上餐厅部那个小姑娘的旧路吧。在以后的工作中,我尽量避免跟他有太多的接触,只做好我份内的工作。

插画师:piggy

从到酒店上班后,父亲开始频繁给我安排相亲。并不是以前没有,只是之前,我只要不同意,他也不会多说什么。但从那时候开始,他变了。

每个休息日,我不是在相亲就是在去相亲的路上。父亲说我已经23岁了,再不找对象,就没有好人家了。的确,在我们那,除了那些上了大学有好工作的女孩,一般二十岁就都结婚了,而我一个小学同学的孩子都上幼儿园了。

对于我的婚事,父亲开始来者不拒,我认为他已经魔怔了。只要有人来提,父亲就觉得不错。有一次,一个比我小四岁的男孩,我觉得都没有我弟弟成熟,父亲却非要让我答应。因此,那段时间,我跟家里闹得很不愉快。

我开始不回家,也不给家里打电话,可我还是逃不掉家庭的束缚。

弟弟打电话来说,因为我不同意结婚,也不回家,父亲就给母亲发火。他砸了家里的一张椅子,赌气不吃饭,还骂母亲,说母亲养的丫头,他管不了。母亲一边担心父亲气坏身子,一边又不知道怎么劝我,只能一个人偷偷地哭。

我气父亲的执拗,又心疼他和母亲的身体,也不想弟弟妹妹受影响。2010年元旦过后,我远在新疆的姑姑给我介绍了陈立。陈立在国营单位工作,父母都是退休职工,有房有车,还有几套铺面。我心想,如果非要找个陌生人结婚,陈立是不错的选择,至少经济上宽裕些。

就这样,我们简单地电话沟通了半个月之后,陈立开着车穿越一千多公里来看我。

我带着他见了父母,父亲乐得喜笑颜开。我带着对父亲的赌气,也带着自己的小聪明,跟着陈立就回到了新疆,到他家的时候是大年三十。我在他家过完年,正月初七,民政局一上班,我们就去领了结婚证,然后又返回老家办了婚礼。

婚礼上,父亲很高兴,他拖着还没完全好的身体忙里忙外。晚上,父亲红着眼睛跟我说:“丫头,不是爸爸逼你结婚,是你已经23岁了,又没有正式工作,爸爸怕越耽误,越没有好人家啊!当年没让你上学,是爸爸对不起你……”

这一刻,我看着年迈的父亲,所有的怨恨都消失了。

婚后,我的生活并没有像父亲期待的那样美满和谐。陈立性格暴躁,喜怒无常,常常在酒后对我拳脚相加,就算后来有了孩子,也依然如故。

父亲知道后,从千里之外赶过来跟陈家人讲道理,陈家不仅没有歉意,反而气势汹汹,指责父亲教的女儿不好。我再也不能忍受陈家人的蛮横无理,离了婚。

父亲看着我,还有三岁多的孩子,第一次在我面前流下了眼泪:“丫头,我对不起你啊,没让你上学,还逼你找了个靠不住的男人!”那一次,我们父女抱头痛哭:“父亲,我怎么能怪你呢!”

离婚后,我带着女儿在异乡打拼,虽然辛苦,但没有了家庭的牵绊,我和女儿快乐且幸福。父亲再没有提过让我结婚的事,只是偶尔会在电话里感叹一句:“丫头啊,有合适的人就试着接触接触,一个人带娃不容易啊!”  

29岁那年,我遇到了现在的老公张磊。张磊是个温柔体贴的男人,虽然挣钱不多,但他对我很好,对孩子也是视如己出,人生遇人如此,我知足了,之前受过的所有的苦也都值了。现在,我们正准备迎来我们的孩子。

因为我是女孩,我辍了学,但是我不怪我的父母,他们已经做了很多。只是时代裹挟着我的命运,是社会背景胁迫着他们做出选择。

插画师:左丘

我相信,在社会不断进步,文明社会不断发展的今天,再不会有人因为是女孩遭受不公平的待遇,也愿每个人都有公平享受教育的权利。

暑假,我带着女儿回家,父亲似乎又老了。他已经快60了。没有了矫健的身形,没有了伟岸的背影,他脸上添了皱纹,头发花白了,他驼了背、佝了腰。母亲也更瘦弱了,现在的她都不足90斤了,却还拿着针线给我们纳鞋底。

为人父母,他们做得已经够多了。他们没让我上个好大学,没让我嫁给完美的男人,可他们把所有的都给了孩子,父母掏干了整个人,来养育我们。只愿父母不要老得那么快,让我能再多点时间陪陪他们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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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兰心
出生于甘肃一个落后的小村庄,现居于新疆哈密。宝妈,家庭主妇,喜欢读书,做手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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