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多年的漂泊一无所获,打工的意义在哪里?

神奇小子 · 2018-09-05 14:08 · 尖椒部落原创首发
摘要:我时常想自己这么多年为何停不下漂泊的脚步,我内心的声音诚实的告诉我,工厂只能让我活着,除了生存,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,我的漂泊是为了寻找生活中更多的可能性。

每当我想起十多年流逝的青春、进过的工厂以及那些难忘的故事,心中总是感慨万千。

2006年2月,绿皮火车将我和一百多名老乡带入了离家两千六百多公里的广东。

16岁的我拿着哥哥的身份证忐忑不安地走上了打工路途。我们来到东莞的一家塑胶厂,正好工厂大量缺人,当天就顺利办好入职手续,我忐忑的心终于平静下来。等管理员分完宿舍已经晚上十点多,我们的宿舍是上下铺,可以住12个人。

经过两天两夜的长途跋涉,我们都已经显得疲惫不堪,将就着用衣服做枕头、被子,倒头就呼呼地睡了。次日清晨,上夜班的大刘回到宿舍看着我们横倒竖卧,知道我们都是第一次出门,友善地带我们去食堂吃饭,去商店买生活用品。从此宿舍就是我们的家。

同事之间关系都很好,也挺像一家人的,因为我们都很普通、来自农村、都在努力地融入这座城市,都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家中穷苦的生活。


图片来自网络

记得第一次上夜班,就让我刻骨铭心地体会到了生活的不易。

当我和老乡阿强、阿龙、阿刚走到车间门口,就听到里面传来隆隆作响的机器声,紧接着一股塑胶味扑鼻而来。组长将我们带进车间,给我们每人安排了一个师傅。我的师傅叫王强,湖南人,三十二岁,善良的他给我带来了很大的帮助。

我俩开一台半自动机器生产手机外壳,每天的产量是1200个,技术员提前将机器每小时产量定为105个,也就是说,我们必须不停地操作这台机器,才能完成当天的产量为了确保机器正常生产,到了饭点我们都是轮流换班

刚上班两个小时,我和师傅就热得满身流汗。尽管有大风扇对着我们吹,但吹来的风没有丝毫的凉爽,还带着温热。

吃饭时间到了,我慌忙地打卡并跑出车间,跟着大家排队吃饭。夜班的饭菜真是难以下咽,大多都是白天的剩菜,有水煮豆芽、清炒黄瓜、萝卜,我吃了几口,实在吃不下去,就匆匆走出食堂。

在不远处,阿强向我招手,我走过去,只见他买了两盒泡面。他对我说,饭真它妈难吃,我们回宿舍吃泡面。他就像我的老大哥,有吃有喝总会记得我,这让我很开心。

我跟他一口气跑回宿舍,把面泡好就是一顿狼吞虎咽。回头一看时间,还有六分钟就要上班了,因为时间紧急,我们连吃泡面的饭盒都顾不上洗,又匆匆跑去上班。

我一边跑一边抱怨说,打卡迟到要扣钱,这真是太坑人了。

后半夜,我的睡意来袭,这种状态下操作机器非常危险。师傅说,前几年有人因为打瞌睡,胳膊让模具压断了,听得我心惊胆战,不敢有丝毫马虎,强打着精神与疲困抵抗。后来实在坚持不住,师傅就让我去洗把脸清醒清醒。

工作半小时后,瞌睡又来了,师傅再让我去洗脸,这一夜下来就洗了七八次脸。终于熬到早上八点下班,我就像打了败仗的伤兵,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。

又累又困的我呼吸了一夜的塑胶味,现在连饭都不想吃。回到宿舍,我心里难受极了,特别想家,想大哭一场。我想躲在被子里哭,又怕别人看见,等我真把头放在枕头上,竟一会儿就睡着了。

我的朋友们都和我一样,非常讨厌这个工厂,但又不能离开这里,因为我们每人交了900元给老家的中介,才来到这里工作。更何况我怕我不在这里干了,去别的地方又进不去厂,一是我才16岁,拿的不是自己的身份证,二是我们都是第一次出远门,身上又没多少钱。

几个月过去了,我们都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,同时泡面也成了我们必不可少的食物。

我每月的工资八百多,除去零用,每两个月可以存一千,我会把这一千块寄回家,这让我非常开心,我想远方的父母收到钱也和我一样。


南方的夏天是最难熬的,车间热、宿舍热,热得我们无处躲藏。那时我们下班的第一件事,就是跑去外面的大超市享受空调,直到晚上11点超市关门,再每人买一瓶水出来。

回到12人一间的宿舍更热,就像待在温棚一样,虽然屋顶有一个旋转风扇,但我们也往往等到凌晨1点钟才能入睡。

我原以为能这样顺利过完夏天,谁知在天气最热的时候,我们的全身都起了痱子,奇痒难忍,就像几百只蚂蚁在咬一样,我和同去的伙伴无一幸免。

我们买了痱子粉、花露水涂上,但效果并不好,直到去医院打针才起作用。但打完针半个月后,痱子又开始复发。在长痱子的痛苦时光里,我们的心情都特别不好,尽管如此,当母亲问我长痱子了没有,因为怕她担心,我直说没有。

儿行千里母担忧,这话千真万确。母亲一直惦记着我,一听说老家有人要来我们厂,她走了十几公里路把两公斤蜂蜜给那人,让他给我捎来。我和伙伴们分享了蜂蜜的甜,但在遥远的家中,谁又能分担母亲的愁苦呢?

母亲个子矮小,身体瘦弱,经常又忙地里又忙家务,真是苦了她。每当我想起母亲时,她挑水的背影就出现在我的脑海中,那画面像看电影一样清晰。母亲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,用尽全身力气挑着两桶水,在足有二百多米的陡坡上艰难地往家走。

下雨天,道路泥泞坑坑洼洼。下雪天,陡坡极其难走,挑水或往上拉东西都不方便,不过,小朋友倒是把它当成了滑滑梯。就算是晴天,父亲挑水都会气喘吁吁,满身大汗,更何况是瘦弱的母亲。

想到这,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心中五味杂陈,想立刻回到母亲的身旁。但想起家中那漏雨、透风的瓦房,我还是得坚持!我和老乡一样,甚至决定过年也不回家,希望能早点为家里盖上新房子。

每天做着相同的事,一眨眼,八百多个日夜悄悄溜走,我的心中莫名伤感。


2008年四月的一天,我发高烧,全身冷得发抖。下午去厂内医务室做检查,量完体温,医生说低烧38度5,建议休息一天。

我拿着医生开的病假单和药,去找领导请假。领导看了看病假单,态度强硬,说我开机做的产品明天就要出货,如果今天不做出来,明天到了交货日期,厂里就是违约,给合作方赔钱。领导命令我吃完药,赶快去上班。

工作到后半夜,我的喉咙像是起火了一样。我一杯接一杯喝温开水,感觉双腿发软,快站不住了,总算是熬到下班。

我的好哥们阿刚来找我一起下班,他看我脸色发白,头上冒着冷汗,站都站不稳,吓得目瞪口呆,连忙问:“你怎么病成这样了?”他扶着我立刻去了医务室。医生量完体温,吓了一跳,乖乖,都40度了,让我赶紧去医院。

我慢慢失去了意识,勉强走出厂门就再走不动,阿刚背起我向外面诊所跑去。

医生先给我打了屁股针,我清醒了点儿,因为血管烧得找不到了,护士忙了十多分钟才给我把吊针打上,现在感觉身体舒服了一点。

医生看到我嘴上有血,问我怎么回事。我说是自己咬的,不咬就睡着了。医生长叹了一口气说,要是我真的晕过去了,他们还真不敢接受我,我的情况非常严重,是肺炎,最少需要打一个星期的针,再看情况。

这时,我才意识到,健康要排在人生的第一位,工作可以排第二,而无情的领导在我心中失去了位置。

十天后,我的病好了,也不想再在这儿干下去,我立即去辞职。一个月后,我愉快地坐上回家的火车。

与父母有两年多不见,回到家中,母亲总是想方设法改善我的伙食。全家人坐在一起聊着家常,清贫而快乐,幸福流淌在锅碗瓢盆里,欢声笑语飘荡在屋檐瓦角下。我已经给家里盖上了新房子,心中说不出的高兴。


在家待了两个多月,我又踏上了去往工厂的列车,这次去惠州。

我在惠州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,工作轻松,工厂环境也很好,厂里有商店、台球厅、酒吧、理发店、溜冰场、篮球场、图书馆、网吧,其中最吸引我的就是图书馆了,我的大部分业余时间都在那儿度过。看着自己喜欢的书,内心十分充实。

心灵不种植鲜花就会长杂草,如果每天只与隆隆作响的机器为伴,久而久之,空虚的心灵就会出问题的。我不但从阅读中体会到了快乐,还给心灵吸收到了营养,我也不像从前那样抱怨生活,这让我很庆幸。

我阅读的习惯就是在这时养成的,当我看了十几本书以后,突然有一种想给家人写信的冲动,于是,就给父母写了我打工生涯中的第一封信。

当父亲收到我的来信时,严厉的他笑得合不拢嘴,刚开始父亲还以为是我托别人写的,当知道是我写的,顿时对我刮目相看,他兴奋地把信念给串门的人听,如获至宝一般。信得到大家的认可,父亲满脸的骄傲与自豪。

我细细想来,这是一封普通的信,写着我打工生活的收获与喜悦,表达了儿子对父母亲的思念,父亲赞赏这封信应该是觉得初中文化的我竟能写出如此感人的信,再者他也非常地想念我吧!千里之外的一封家书,父亲把它当成了最珍贵的礼物。

2008年11月份,受金融危机影响,工厂倒闭,我开始漂泊。

我和阿龙去广州朋友那里工作,发现他们工厂也开始裁员。随后听上海的朋友说,他们那儿影响不大,我们便追星赶月般地去往上海。

让我们万万没想到的是,在上海,我们两个月都没找到工作,身上带的两千多块钱花得干干净净。幸好朋友有份工作,在我们山穷水尽的时候能帮我们一把。最后我找到一家小印刷厂上班,每月1200块的工资,朋友找了一份商场保安的工作,每月1400元。

在2009年的上海,每月1200元工资,不管吃住,只够人勉强活着。三个月后印刷厂也倒闭了,当时特别绝望,打工为什么这么难啊!

无奈之下,我独自一人去投靠在兰州的老乡,他在永和豆浆餐饮店工作,我也顺利成为那儿的一名厨师,管吃管住,一个月900元的工资,这就是当时北方的工资标准,没办法只能干了。

半年以后,我根本没存到钱,无奈,只能跟着哥哥去工地上班,虽然辛苦,但工资确实很高。工地在新疆伊犁,从家里坐火车要72小时才到,那儿蓝天如洗,棉花地一眼望不到边。几十公里的路上见不到一个人,感觉特别荒凉。

进入工地,农民工的生活让我大开眼界,我感觉自己也像《平凡的世界》里的孙少平,进入了揽工时的情景,进入工地的第一件事就是铺床,大家就地取材搬来砖头,再加几根方木条,拿一块胶木板往上一放,一张床就搭好了,工地上经常是七八个人睡一个通铺,大家齐心协力,一个多小时就铺好七个人睡的大床。

早上六点,我们喝点稀饭吃点馒头,开始干活,直到中午1点开始吃午饭。农民工吃大锅饭都是争先恐后,因为实在是饿急了。吃完饭,休息半小时,又开始干活。我干的是抺灰工,按平方算钱,多劳多得。

新疆的天气很奇怪,晚上11点,天才黑。干完活吃完饭11点多,大家累得头刚挨上枕头就睡得又香又甜


新疆冷得很早,刚到中秋节的时候就下了一场大雪,活也干不成了。农民工要工资是最麻烦的,哥哥有事先回家了,我和其它工人等着要工资,从中秋节一直等到了农历10月份,天气在零下20度时候,我们只能睡电热毯,根本感觉不到温暖,房子像个大冰窖,等最后要上钱的代价,就是白白浪费了两个月的时间,手脚都冻肿了,耳朵冻得起了水泡,等回到家一个月才彻底好了。

这半年时间,挣了三万块,但我一直身体瘦弱,这种高强度体力活,也只能从此画上句号了。

2012年,我待在北京,2013年在内蒙,2014年在深圳,2015年到2017年在广州,2018年在新疆哈密。世界那么大,十年间没有一个城市是我长久的归宿,我不知道自己的脚步何时才能停歇。有人羡慕我走了那么多城市,但我并不喜欢无休止的漂泊生活。

2017年,当我离开广州的时候,我已经再也不能从事夜班的工作了,我希望我在打工的生活中失去的只是时间,没想到失去了更宝贵的健康。

我希望我不要再像从前一样流浪,在工厂能与相爱的人撞个满怀,在喜欢的城市中有一个家,可我在打工的路上就像一个独来独往的旅行者,迎着风或冒着雨,行走在城市的大街小巷,城市的万家灯火没有我的一盏,我的那盏灯火在我一眼望不到的家乡。

我时常想自己这么多年为何停不下漂泊的脚步,我内心的声音诚实地告诉我,工厂只能让我活着,只能给我生存,却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。我的漂泊是为了寻找生活中更多的可能性。十多年过去了,我依然漂泊在城市,并在心底思念着故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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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神奇小子
甘肃天水秦州人。爱好阅读写作,跑步。自小受父亲启发,喜欢快板表演,13岁学会快板作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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