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电影】我不是愚蠢的孩子,我需要的不是拯救

牛皮帆 · 2018-02-24 11:10 · 尖椒部落原创首发
摘要:周围看似有力量的人们的支持固然重要,但更要相信女性自我的意识和力量,它们才是最终打破困局的关键所在。

阿米尔汗导演的《神秘巨星》这次在影院播放的时间似乎挺长,加上去年年中就开始在全世界进行的宣传工作,让人觉得本片已经出来很久了。虽然在这之前也看了很多影评,但自己坐到荧幕前观看过后,还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,有许多感受想要一吐为快。

电影讲述了印度一位酷爱音乐的青春期少女在母亲、弟弟等家人和过气男星(阿米尔汗饰)的支持下,通过互联网发布自己的创作歌曲视频而获得粉丝,最后终于冲破文化和父亲的束缚,成为歌唱新星的故事。


阿米尔汗一贯的风格,温情中略带搞笑,尤其是在表现女儿和母亲之间的相处模式时,无论是色彩还是音乐都充满感情。整体故事也十分的温情,几条主线的人物关系都充满浓浓爱意,除了母女外,还有姐弟、初恋、婆媳等关系,人物眼神里都充满温柔。

这样一种充满爱的氛围的塑造,我以为除了反衬出父亲出场时的突兀与冷酷,凸显出家庭暴力的伤害和无理外,也代表了人们心中潜藏的力量。

电影中最激烈的矛盾有两条线,一条是夫妻之间的家庭暴力问题,一条是父女之间的音乐梦想和传统价值的冲突。两个矛盾的解决交汇到了一个点上,就是母亲对于父亲打破女儿梦想的行为,最终做出了激烈的反抗。

片中对于家庭暴力的描述,也考虑到观众承受度而做出了隐蔽的处理,但不可否认,即使只是声音和妇女孩子表情的特写,已经达到了足够的冲击度。窃以为,阿米尔汗这样的处理手法,可能比直接地拍摄血腥暴力场面,能带给观众更大的想象空间和代入感。

而镜头中,两个孩子茫然失措又恐惧空洞的眼神,恐怕也足以令观众心脏紧缩了。我觉得电影镜头后也蕴藏了不少深意。由于过往也协助过一些家庭暴力社会工作,我们接触过一些在家庭暴力环境中成长的孩子,也就是所谓的“目睹儿童”。这些孩子具有非常明显的“后遗症”。


正如电影中,父亲在打母亲前,会叫女主把弟弟带到房里去一样,其实他也非常清楚目睹家庭暴力的孩子会受到一些心理创伤。这些心理创伤在片中两个孩子身上也能看到。例如女主容易冲动的个性,经常通过摔打书包、挥拳、攻击性的言语表现出来,这种表现自己愤怒的方式正是从父亲那里习得。

研究证明,很多目睹儿童虽然痛恨家庭暴力的施暴者,但自身也会存在暴力行为,甚至会在日后的亲密关系中,复制年少时所看到的施暴者的行为模式。

在电影中,由于经常目睹父亲的暴力,姐姐一边在痛恨父亲,一边又不断在无意间学习着父亲的各种暴力:

语言贬低。如对关心她的男孩说:“你没有自尊的吗?”对母亲说:“你真是一个愚蠢的小孩子。”

漠视,即冷暴力。比如不理睬弟弟,抗拒母亲的关爱。

还有一不顺心就乱砸东西,对着墙壁拳打脚踢等等。这些都是非常典型的家暴目睹儿童的创伤表现。

再例如母亲回答女儿“为什么不离开父亲”的问题时,说:“不希望你弟弟未来成为他父亲那样的人。”也说明母亲深知目睹家暴的孩子,尤其是男孩子,很容易变成日后的施暴者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这部电影以虚构的故事真实地反映了家庭暴力的危害。


从“母亲”这个角色的塑造方面看,电影也可圈可点。

首先剧情沿着大多数观众的心理发展下去,为女儿不断替母亲抗争寻找出路的努力而激动不已。当女主问母亲:“你为什么不走,为什么不愿意离开打你的人?”观众心里大概也在追问:难道是因为软弱,没有钱,还是孩子太小无法独立?

母亲的回答都十分痛苦消极。特别是女儿拿着离婚文件骄傲地给母亲看,母亲生气地喊出:我丈夫没有问过我结不结婚,现在我女儿也不问我离不离婚?

她受伤后的怒吼其实也打了大多数人一个耳光:当我们自以为是英雄般地为受暴妇女选择了一条离开的道路时,我们真的有问过她自己的想法吗?还是我们只是把对方当作了“愚蠢的孩子”,觉得只要没有英雄出现,妇女是无法为自己做决定的?

但是在旁人的决定中,是否顾虑到妇女之所以不愿意离开目前暴力环境的各种原因和考量?也许经济不独立、娘家回不去、社会难以提供妇女能体面生活的工作机会、孩子太小也希望有更好的未来……这些可能都是交杂在一起的理由,同时也会怀抱着对家庭和丈夫的情感与未完全熄灭的希望。

这些其实都是非常真实的考量,却经常会被旁人甚至亲人忽略,用“你为什么不离开”这样的话去追问受暴者,无异于对TA们进行谴责。

为什么我们会忽略这些呢?也许是因为我们本身并不真的相信家暴受害者也有TA们自己的判断和力量?


一直以来,阿米尔汗的电影最吸引我的地方,不仅在于他敢于去揭露印度社会的现实问题,更在于他的“完美结局”不是描绘一个“奇迹”,而是将很多改变的希望隐藏在了影片叙述和人物个性中。

在《神秘巨星》这部电影中,女主有很多特立独行的行为,比如数次坚持让占了座位的男人让座等,都显示出她个性中具有独立思考,不随波逐流的一面。但如果只是一个“超人”般的女孩子最终“拯救”母亲,那观众还是会觉得不真实。

电影情节经常会叙述出“为什么女主会长成今天的这个样子?”除了反复交代的,母亲在女主六岁时就买了吉他给她,并一直尽其所能让其自由成长外,也经由老人的口交代了女主在未出生之前,母亲为了留下她而做了长久的努力。更通过日常生活中的点点滴滴,让观众们看到母亲的柔中带刚和母亲对女儿成长的影响。

我觉得电影意在通过女主的个性描写来铺垫母亲的内在性格。从女儿成长成为这样的个性,也可以看出母亲本性也是非常刚强,她所有的隐忍和“软弱”只是为了让孩子们得到更好的将来,因此当这样的希望完全被丈夫的无情浇灭后,她才能够如此决绝地离开。

也是在最终母亲反抗的那一霎那,女儿才真正理解了母亲,因此才有后来在舞台上的发言:母亲才是真正的“神秘巨星”。


那么问题来了,这部电影只是在歌颂“母亲”或者“母职”吗?

毕竟我们这些中国观众真的见了太多影视剧中塑造的“伟大的母亲”,她们或者为了小家大家牺牲自己的幸福,或者为了孩子完全泯灭了自身个体的独立。

好在,阿米尔汗没有走入另外一个“父权陷阱”。

这部电影并没有刻意去塑造母亲的悲情形象,而是引导观众通过女儿的描述看到真实的母亲:时而像个小孩子,时而又严厉不通情理,做饭会忘记放盐,会从丈夫钱包里偷钱带孩子出门逛街……

这些看起来都不是“贤妻良母”的标准形象。但也正是这样的母亲,才会真实地在离开丈夫的困局里犹豫反复,才会害怕给孩子们留下不好的回忆,也才会最终以“每个人都有做梦的权利”这样的理由去反驳丈夫,并用法律和前程来威胁丈夫放她们离开。

因此,我认为这部电影虽然最终将神秘巨星的名号给了母亲,而母亲确实也是伟大的,但她的伟大是因为她最终以自己的力量对抗了父权的压迫,并最终用自己的双腿走了出来,甚至“拯救”了那些本来想要拯救她的人们。电影并不是在歌颂为了孩子而牺牲隐忍的“伟大母亲”。


片尾彩蛋中,阿米尔汗饰演的过气男星说出了一句我认为非常重要的话:“我是依靠她(女主)才出名的。”间接地表达了本片的主题:女性最终依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。

周围看似有力量的人们的支持固然重要,但更要相信女性自我的意识和力量,它们才是最终打破困局的关键所在。正因为拥有了这一内涵,才让影片跳出“有权力有意识的男性拯救女性”的设定,成为一部闪耀着女权思想的电影。


另外有两个有意思的小细节:

其一是女主的名字尹西娅,是“女人”的意思,这是社会性别的经典命题,即女性的名字通常是随便又直接的,而男性的名字则通常含义丰富,承载着家庭的期待。

其二是父亲的设定是巴罗达的一位高级工程师,所居住的也是公寓式房子,同时父亲也非常孝顺。巴罗达应该是印度相对开明和发达的地区。

这样设定非常真实,因为确实,在现实生活中,家庭经济能力、受教育程度和孝顺与否等因素,都不是决定该人是否是施暴者的因素。所谓的家庭贫困、目不识丁、天天喝醉等“家暴施暴者标配”也纯粹是一个刻板印象,作不得准。

还有一些影评分析了父亲作为传统与现代交杂个体的心路历程,窃以为也仅供参考。毕竟穆斯林的经典里面,也真的没有教唆人打老婆的话。还有一些文章分析布卡(黑色罩袍)的象征意义,我觉得也很有意思,从中也是很可以看到女权主义的一些视角,推荐阅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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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牛皮帆
30后,致力于劳工工作的少数民族女性主义者一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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