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火红的石榴花下,我初次遇见了死亡

陈希望 · 2018-01-19 10:27 · 尖椒部落原创首发
摘要:我没有让自己太过悲伤,就如外婆期望的那样,她是去了西方极乐世界。那里没有歧视,没有侵略,没有疾苦,有的是安宁和幸福。

回溯和外婆一起生活的日子,总令我心驰神往。最难以忘怀的是外婆门口的那棵石榴树,它枝干弯曲倾斜,凸显着年轮的沧桑,碧绿色的叶片组合成一块偌大的绸布,不计其数的花苞镶嵌在上面,似红宝石一般耀眼。与石榴树相对而立的是一颗樱桃树,洋洋洒洒,披着满身的新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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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婆居住的茅草屋,四周种植着许多蔬菜瓜果,有丝瓜,黄瓜、豆角,枝蔓交错,浓荫遮蔽。瓜棚下,摆放着水缸、石磨,捣臼等家什。我的外公曾是私塾先生,解放后,便在新学校里教书。外公出身于地主家庭,有大宅院、耕牛和马车。外公去世了,这些都成了舅舅的财产。

外婆不愿和继子住在一起,就搬到了位于村口的这处老房子里,只图后半生有个清净。这两间房子以前是储存草料用的,因为闲置已久,里面布满了蜘蛛网。外婆请人修缮了一遍。门口的石榴树,是当年外公栽下的。历经沧桑岁月,依然生机勃勃,仿佛身着长衫的外公还在那里赋诗吟词。

石榴树下有一方支起的青石板,被磨得很光滑。邻居们喜欢端着碗坐在上面吃饭、聊天。

我在外婆家时大概十岁,还是个慒懂的小丫头。因为性格内向,不爱活动,一天到晚待在石板上。阳光碎碎地从树叶缝隙中洒下,蜜蜂嗡嗡地在花蕊间飞动。香气徐徐向周围弥漫开来,我像是被催眠了,不知不觉小憩了一会儿。醒来时,见外婆正坐在我旁边捻线。

我惊奇她手里的棉花怎么就扯成了长长的线条,古铜钱做的线砣子,飞速地旋转着,令人眼花缭乱。我因为好奇,便伸手去抓线砣子,一下子弄断了线。外婆没有生气,递了个簸箕给我,说:“你好好扣棉籽,晌午给你煮鸡蛋吃。”

外婆说话慢声细语的,我从没见她凶过。五十多岁的外婆,有些驼背了,常穿着一件葱白色的斜襟褂子,发鬓整齐地向后拢去,用银发箍固定着,漏出宽阔光洁的额头。她面容慈祥和善,很容易让人接近。外婆不光针线活好,会做虎头鞋虎头帽,还会剪窗花喜花。不管谁找她做这些,她都会有求必应,从不推脱。

一些乡邻常来家里串门,我便依偎着外婆坐在灶前的柴禾上,听着长辈们拉呱(聊天)。天南海北,各种奇闻趣事,我听得入了迷,困意全无。墙旮旯里的蛐蛐,长一阵短一阵地鸣叫着,今夜的梦乡多么甜美。


平日里,我喜欢捉昆虫玩。有七星瓢虫、大刀蟑螂、地蝈蝈、斑衣蜡蝉。我们管斑衣蜡蝉叫“花大姐”,它五彩斑斓的颜色,成群结队地在树上飞舞。还有天牛,俗称“桑桑牛”,长着两根细长的角,一节一节的,两颗钳子般的牙齿,吃起树叶可厉害了。我用麻线拴着它玩。有一种叫洋辣子的虫,我无意中被刺到过,手背肿得像发面馍馍,火烧火燎地疼,自那以后,我再也不敢抓虫子玩儿了。

没有虫子玩,我就捡树叶玩。往往我玩着玩着,就在石榴树下睡着了,还会做梦。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美丽的蝴蝶,煽动着轻盈的翅膀,飞呀飞呀......

不知多久,“叽叽喳喳”的麻雀叫声把我从梦境中拉回。这些小东西,总爱在这个时间喧闹不休。我像只猫一样眯着眼睛,慵懒地趴在石板上,感觉舒服又自在。

多数时间里,外婆都忙碌着。农村的土地已经分产到户,有几户人家还是习惯在一起干活,称为“合伙帮工”。组长包括社员都会照顾外婆,让她做轻一点的活。他们晓得外婆没有亲生的儿孙,孤苦伶仃一个人不容易,所以都善待她。她心存感激,常把自家的咸鸭蛋送给大伙吃,邻里乡亲之间的情意是厚重的。

离我们住所几十米远处就是一片空场。人们上半年在那里打麦子,秋天晒玉米高粱。说说笑笑,有条不紊,一派繁忙的景象。老牛慢腾腾地沿着麦场转圈,冷不丁冒出赶牲口人的几声吆喝,高亢嘹亮,划破云层。石碾和木头的磨合发出“吱扭吱扭”的响声,如同古老的歌谣,唱了一遍又一遍。直到趁着风势去麦糠,把干净的麦粒聚成堆,外婆才能回家来。

此时,启明星已经挂在了天宇,柔和得散发着清晖,大地一片沉寂。外婆见我还在外头,便喊我回屋,说我体质弱,外面阴气重,不好。果不其然,夜里我发起了烧,外婆给我吃了片药,等到天亮才带我去医院打针。很快我不再发烧了,可我总是犯困,没有精气神,不想吃饭。外婆便请了大仙,在拂晓时分,用扫帚挑着我的衣服,去外面为我招魂。往回走时,她轻轻叫着我的乳名:“毛毛回来吧,回来了......”一声声呼唤,亲切绵长。我终于好起来,吃了一大碗面疙瘩汤,外婆焦虑的心方才放下来。


四五月份,樱桃树上挂着一串串饱满的果实,吸引着各路鸟儿前来偷吃,赶都赶不走。外婆摘下最好的泡在酒里,留到冬天给我擦洗患冻疮的脚。外婆对我的关怀,是无微不至的。小时候我的世界里,她是我最亲近的人,也是最重要的人。

在外婆家,我有两个玩伴,一个是大玲子,另一个是小凤。

大玲子比我们同龄孩子要高出一大截,留着短头发,大大咧咧的像个男孩子。大玲子见我孤单,呼朋唤友带来一大群小伙伴过来玩。他们踢毽子、弹弹珠、捉迷藏,咋咋呼呼,热闹无比。大玲子常常玩儿到脸蛋红扑扑的都是汗,也不肯停下来,可劲地疯玩着。

一次,大玲子在玩耍中被一个小伙伴的头撞了,鼻子流了好多血,她却满不在乎。外婆看到后,就给她清洗干净,说她身体真皮实。

夏季的时候,大玲子经常跟哥哥到池塘边抓青蛙,去树林里摸蝉蛹。当地土话叫“姐拉猴”,很有意思。要想摸到更多的“姐拉猴”,最好是晚上去。到了晚上,它们就会陆续从地下钻出来,慢慢爬到树上孵化,蜕变成蝉,尽情地在大自然里歌唱,产下卵后,便停止了短暂的生命。

落到泥土里的卵子,过几年就变成了幼虫,再次破土而出,循环繁衍着,蝉和知了藏匿在树叶下,你唱罢来我登场,此起彼伏,一片聒噪。大玲子和哥哥打着手电筒,拎着藤编的小篓子出去,每回都能捉到十几或几十只“姐拉猴”。

大玲子还会分一些给我们,外婆洗干净后放在陶罐里腌制一夜,早上锅里放点油,煎得黄黄的,又脆又香。那时候由于经济不宽裕,大多数家庭难得能吃上肉,蝉蛹便成了小时候最美味的食品,给人解了不少馋。

白天,大玲子会去割草拾柴,但她总会记得给我带些野酸枣回来,还有香甜的木瓜(一种野果)。白白的茅根,嚼起来甜滋滋的,是我的最爱,那个不好摘,大玲子每次都不辞辛苦地用铲子挖,然后全部带回来给我吃,还会站在我跟前,把两个口袋掏了个底朝天,说:“看看,没有了,都给你了。”然后跑到水缸前舀了一瓢凉水“咕咚咕咚”一口气喝了个痛快。

我很喜欢大玲子,她无忧无虑的样子,她大气的性格,都是我喜欢的。她身上所释放出的朝气和活力,时时刻刻感染着我。


相比之下,小凤就文静多了,她瘦瘦弱弱的,扎着两个羊角辫。她可以安静地陪我坐在石板上,一起玩抓石子,翻花线。听外婆说,小凤是领养的,她的亲娘生了好几个丫头,养活不了。小凤七岁时,就被送给了这个村的一户人家,是做童养媳的。

新家里有三个哥哥,大蛋、二蛋、三蛋,他们很有志气,说才不要小凤做媳妇,将来要娶外面漂亮的姑娘。哥哥们不知道谦让妹妹,老是捉弄欺负小凤,害得她常常哭鼻子。爹娘也不管,因为小凤尿床的毛病,已经使他们头疼了。每天晒被子时,哥哥们拍手叫道:“啊哈!又要看地图了,看地图了。”一旁的小凤羞得抬不起头,可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尿床,天天如此。

爹娘没了耐心,一番打骂过后,干脆把她赶去了牛棚睡。小凤又冷又怕,根本睡不着,就来我们家睡。外婆在床前垫上厚厚的一层麦草,还铺了一张狗皮褥子给她睡。小凤睡得很安稳,没有尿床。她在我们家睡了一段时间,彻底变得正常了。外婆时不时会留小凤在家吃饭,说我和小凤就像小猫一样吃得那么少。

小凤很会折纸帆船和纸飞机,她用力地甩着胳膊,试图把纸飞机送上天。纸飞机滑翔了一下,形成弧形后倏然落地。每当有真飞机从上空飞过,小凤总是很激动,追着跑去看。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闪烁着光,对我说:“以后我要离开这里,到远方去,是飞机飞去的那个地方。”我懂得小凤的心事,她太讨厌那个家了,所以想离开。

眼前的石榴花,开得分外鲜艳浓烈。微风拂过,花瓣、花心细雨般纷纷落下,落在了我的头上和身上,有清香的味道。过不多久,花蒂处就会形成一个个小葫芦状的果实。

没有大玲子和小凤在时,我总会感到寂寞。也许,她们正在田野里放风筝呢!蓝天白云,青草野花,多么美丽的图景。我想去村外找她们。我挪动着沉重的双腿,刚走到小路上,便碰到舅妈,她连连向我瞟白眼,表情是厌恶和憎恨的。我像是被针扎到了一样,本能地退回了石榴树下。这时候,耳畔又传来这个女人的谩骂和诅咒。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,我从来没有跟外婆说。

舅妈经常指桑骂槐,外婆听得多了,对于自己续弦的身份惹来的麻烦,通常只有忍耐。信佛的外婆不愿与人结怨,被骂得受不了时,就躲进屋里给泥塑的菩萨烧香磕头,求大悲渡世的观世音带给她心灵上片刻的宁静。

我忍住快要流出来的眼泪,抬头向上望去,火红的石榴花,像一团团烈焰,正喷薄燃烧,炙烤着我的心。我贴近它,甘愿被这火包围环绕!

我不明白,世间的事为什么这么复杂,这么难以预料。为什么,我们与舅舅家不能和好。坏心情影响了我,玩耍的兴致没有了。


眼看就过中秋节了,我突然听到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:大玲子死了!我多么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。外婆说,大玲子头上生虱子,奶奶给她头发上涂了六六粉,结果出汗时中了毒,没有抢救过来。

外婆唏嘘:“多好的孩子,可惜了!这个傻女人,怎么能用这种办法灭虱子,我知道肯定会阻止的。”我庆幸自己的外婆是个心细的人,把我收拾得干净漂亮,从没遭过罪。

我不能接受大玲子的死,难过得痛哭起来。我虽然年纪小,已经知道死是怎么一回事,就是被埋葬在土里,永远见不到了。像外婆的黄狗,也只能看看它的皮毛而已。

在我没来外婆家以前,家里是一只大黄狗陪伴她的。外婆说,大黄狗聪明,通人性,有几次逮到野兔自己不吃,专叼回来给主人。这么好的大黄狗,居然有人把它虏去了,并且把血淋淋的皮丢在了外婆门口。偷窃的贼大概是费了心思的,这么做别有阴谋。别人杀死了大黄,就像剜去外婆身上的肉那般疼。大黄对外婆来说,就如同家人。他们相依相伴,目光对视,有多少怜爱,就有多少不舍。是谁剥夺了这些?外婆颤抖着双手捧起狗皮,到镇上找人收拾了出来,从此一直保存着。

我觉得大黄并未离开,还在她的生活里,只是再也不能对着她摇头摆尾地叫唤了。我坐在树下发着呆,像是丢了魂。

树上的石榴已经成熟了,红彤彤的,像小灯笼一样可爱。大玲子,你去了哪里?怕不怕黑?就让这满树的红灯笼,来为你照亮前面的路吧。你爱吃的石榴,我给你留着。

一想到大玲子,我又抽泣起来。外婆过来搂着我,说:“毛毛,别哭了,人人都会死的,只是有的早有的晚。有一天,外婆也会死的。你要知道,好人死了会去天上享福的,坏人死了就要下地狱受惩罚。大玲子是去了天上,不会受罪的。”

我相信了外婆的话,使自己平静了下来。无数个日子里,大玲子还活灵活现地出现在我面前,这只是一种幻觉。

我第一次体会了死亡的意义。身边的人,终有一天要离我而去。

不久,小凤背上了书包上了学。小凤成绩非常好,是上大学的好苗子。但愿她能够成为一只小凤凰,到达理想天地。


随着时间的推移,我最亲爱的外婆也离开了人世。

时过境迁,物是人非,那曾经温暖的家园已不复存在。我没有让自己太过悲伤,就如外婆期望的那样,她是去了西方极乐世界。那里没有歧视,没有侵略,没有疾苦,有的是安宁和幸福。对于这段过往,我爱的、恨的、痛的都已经留在了遥远的时光里,再也回不去了。

而热情的石榴花则留在了我的灵魂里,温暖如火,给我抵御寒冷的力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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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陈希望
有过那么几次,我遇上了难题。可我吞下它们,昂首而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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