受众小、删帖快,书写性别议题有用吗?

李钘滢 · 2021-03-03 10:00 · 尖椒部落
摘要:家人的不理解、舆论空间收窄、写作项目经费缩减……作为女权主义写作者,钘滢在2020年遇到了许多挑战,让她对写作的意义产生了怀疑。今后她还会继续坚持写作的道路吗?且看她的心路自述。

2020年就在居家隔离的状态中悄无声息地过去了。在疫情当下,性别议题仍然让人揪心,比如女性医护人员缺乏生理用品,居家隔离后产生了家务分工不平等与家暴个案激增的现象,以及后疫情时代下女性大量失业的状况。这些时事热点都被我写在了文章里。

然而最近,我却对自己的工作产生了怀疑:在记录之后,女性的生活状态真的有变好吗?尤其是社交媒体的复杂审核机制下,我的书写真的有被受众看到,并且得到他们的认可吗?


你为什么不找一份“正常”的工作?

“写女权有什么用?不如换份工作吧!”与妈妈最近一次的通话中,她再次劝我转行。

妈妈没有接受过性别平等教育,也未曾有任何违背“好女人”规范的行为。她的人生是循规蹈矩地结婚生娃,抚养孩子成长,等到退休后休息一段时间,便期待照顾外孙。

妈妈希望我能过上安稳的生活。她劝我考公务员或从事老师等稳定工作,干一辈子都不用担心被裁员,安安稳稳,无惊无险。在她看来,性别领域的自由撰稿人不仅赚的稿费很少,写作的内容还特别“激进”,难以接受。

成为关注性别议题的写作者以后,我接触了大量遭遇性别歧视、性骚扰的女孩。自己的情绪也难免受到了影响,慢慢产生了抑郁倾向,有段时间甚至想自杀,无法工作也不能维持日常生活。

妈妈知道我精神状况不佳后,一方面觉得很痛心,另一方面依然会苛责我。她拿亲戚家的小孩揶揄我,说亲戚家孩子的工作环境很好,每个月还会给父母一千元零花钱。而我从事写作,不仅赚得少,还要花钱找心理咨询师,是赔了夫人又折兵。

在整个大家族中,像妈妈那样不支持我工作的家人并非少数。舅舅看过我写的关于性少数的文章以后,时不时就会私聊问我什么时候才能采访一些“正常人”,又提醒我不要把任何文章发给他儿子,避免家族中的其他小孩也“喜欢同性”。

更离谱的是,在一次家庭聚会中,一个哥哥质问我是不是网络上天天骂人的“田园女权”,断言我是思想偏激才导致了现在的抑郁症。他说:“你这是自作自受,为什么不去换一份正常的工作呢?”

我瞬间呆住了,不知道如何回应他的话。他们是我最亲近的人,但此时他们脸上表情是如此冷漠。在自己最需要支持的时候,他们言语羞辱我,把我打压成一个异类,企图让我彻底放弃写作。


从那之后,只要家庭聚会上有那个舅舅与哥哥,我都不会参加;一方面是为了避免再次起冲突,另一方面是不想被他们贬低我的个人价值与能力。

但家人的劝退让我难过了很久。我就像是生活在一个柜子中,孤零零地与自己玩耍。一旦与家人谈起“女权写作者”的身份,又或者讨论起反性骚扰、反家暴等公共议题时,他们都会跟我吵架,或者别过头保持沉默,以此表示自己的不耐烦。

时间长了之后,我开始对自己从事的工作产生了动摇,愈发悲观。继续写下去,真的有出路吗?


受众小、删帖快,女权主义写作有用吗?

社交媒体的复杂审核机制,以及舆论空间的愈发紧缩,才是让我心生退意的重要原因。

我此前供稿的一些媒体机构在疫情中承受了很大的经济压力。申请写作项目的资金变得越发艰难,机构不得不降低稿费或者取消部分写作栏目,勉强维持日常运转。

因为审查愈发严格,一些媒体机构在跟我约稿的时候,会向我提越来越多的要求。比如哪些题材不能写,哪些细节需要更隐晦地表达。甚至有时候本来已确定发布的文章,由于突然的禁令不能发布,我的心血就这样付之东流。

至于那些能够成功发布并获得稿费的文章,受众也很小。又一次,我的文章收到了两条评论。“你有为女性提供实际帮助吗?” “一个阅读量只有几百的记者有什么用?”这直白地道出了我的困境。

我的愿望是汇集那些不被关注的少数派的声音,让他们拥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安全空间,自由、大胆地表达,再由我去采访与记录,最终以图文的形式,去打破大众的刻板认知,以及改变不够性别友善的行为。

但是写作对于性别平等的推进不是立竿见影的。文章发了就发了,很难衡量实际的价值,或是能够起到什么作用,有人看就已经心满意足了。

也因此,我愈发找不到写作的意义了。当我记录这么多故事之后,女性的生活状态真的有变好吗?尤其是社交媒体的复杂审核机制下,我的书写真的有被受众看到,并且得到他们的认可吗?

即使我对性别议题依然关切,但我越来越难找到合适的平台畅所欲言。哪怕发表了,我还要承担撤稿、劳动得不到报酬的风险。作为性别议题的自由撰稿人,这份工作带给我的压力渐渐大于成就感。


写作对写作者自身也是疗愈

写到这里,已经是文章的结尾部分,我无法再像此前一样,可以斗志昂扬地讲出,我会继续写下去。我需要长时间的思考坚持写作的意义是什么。

我曾借着采访的机会,让妈妈讲出她的生育故事,她如何在“重男轻女”的职场中脱颖而出。我问她为何坚持让我转行,为什么能接受我与女生在一起。我与妈妈趁着写作的契机更了解彼此的想法。


在倾听性骚扰、家暴、校园暴力的幸存者自述时,我发现一部分脆弱的自己正在慢慢被对方的讲述所治愈。我也曾经历那些不好的事情,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化为自己的问题。直至遇到他们我才意识到自己不需要当一个完美受害者,更不需要自责。

在与性少数朋友交流的时候,我时常讶异TA们的开放思维。Ta们不仅认同多元与开放的理念,也在实践性与性别的流动,探索人与人关系的可能性。我打破了此前的一些道德束缚,与他们尽情作乐。

写到这里,你可能注意到了,在这篇有点愤慨的自述中,我最终选择了“热爱多于困难”,依然对“女权写作者”的身份认同怀着无限眷恋。我不愿向困难屈服,也无法彻底停下记录的笔头。

或许在未来一段时间中,我不再书写女孩们的故事,但我还会倾听她们的心声。等我准备好了,我还会再继续书写,记录她们的喜怒哀乐。

因为,每一次讲述,每一次书写,都是在记录我们女性的青春与历史啊!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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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李钘滢
Bisexual/Feminist/Editor,见自己,见天地,见众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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