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去的他,每夜造访我的床铺

侯国安 · 2017-07-19 17:54 · 尖椒部落原创首发
摘要:本文为“那些年我们睡过的地方”征文大赛的投稿作品。我睡在工亡表哥的床上,偶尔梦见表哥坐在工棚外提着烟筒,一圈浓浓的胡须,笑出几颗大门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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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图片来自网络,画家:Dan Elijah G. Fajardo

我的表哥,也就是我姑姑的儿子,三十岁的他生活过得平凡普通,家里有两老一妻和幼儿幼女,为了维持一家生活,他常年在外打工。原来是到广东进工厂,因为工资太低,后面转到云南一个叫万家口子水电站的工地干活。

2009年的夏天,一个突如其来的噩耗在村子里传开:表哥死了。

在农闲的季节,为准备表哥的后事,整个村子也忙碌了起来,也对表哥的死因议论纷纷。姑姑和嫂子听到这个消息后哭晕了几次,连天连夜地赶去云南的工地,见表哥最后一眼。而其他人再也没有见到表哥,他被装在了小小的骨灰盒里带回来,埋在了村子旁的小山坡上。

表哥是在新修建的水电站做排险员,被石壁上炸松了的石头掉下来打死的。这次和表哥一起打工的叔叔也跟着送表哥的骨灰回来了,听说他手上沾了表哥出事时的血,不吉利,请巫师做了法术,很快又要回去工地了

那个时候我正是囊空如洗,又悠悠忽忽地混日子,于是决定跟着叔叔去工地上干一段时间,挣点钱好过年,顺便还把14岁的堂弟叫上了。

我们转了五六次车,花了两天时间,才终于到了离水电站工地不远的云南宣威市保山镇。这里再没有车去工地,只有等工地上来买东西的顺风车,或者高价从镇上租车才行。等到七点多才遇到一辆回工地上的车,顺路搭了我们。

司机很喜欢聊天,后来我们就聊到了表哥的死。他又说:“昨晚刚刚有一个被掉下来的铁模打到,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。”

你们刚刚过来,做什么都要自己小心些,几千号人,几乎天天都有受伤的。不过你们也不要害怕,你们土建队那边还是好很多。”司机又叮嘱我们。

我们去到了工地上,工地的工棚都是木板围成的,盖着石棉瓦,一排不到10个房。只有一排房是我们这个老板的,每间工棚有四个双层床。

男工宿舍里的其他床位都住满了人,只有刚刚死去的表哥原来睡的床位还空着,没有人愿意去睡。一位大哥毫无正经地开玩笑道:“隔壁房还有一张床,不过是夫妻房。你们两个是小孩,他们应该不介意,就怕晚上他们‘加班’,叽叽喳喳地响,你们睡不着。”大哥说的夫妻房其实就是五六对夫妻住在一起,床与床之间只用一张布隔开,我们两个男孩子,怎么好意思去和他们住。

我和堂弟别无选择,晚上就要在曾属于表哥的这张床上睡了,心里实在是不愿意,但是又能怎么样呢?

到了睡觉的时候,我和堂弟爬上了床,把床铺铺好。堂弟很快睡了,我却很难说服自己躺下,总觉得这张床凉凉的,身体贴上去很不舒服。最后熄灯了,我才不得不躺下。

云南不是传言中所说的四季如春,夏天还是一样热得人受不了,但我心里还是克服不了恐惧,熄灯后就把自己盖在被子里。堂弟也紧紧地挨着我,感觉到他也和我一样害怕。两个人全身都是汗。

最后我实在热得受不了,把头从被子里露出来,却不敢睁开眼睛。这时工棚里疲劳的工友们已经熟睡了,一片寂静。突然,堂弟小声地叫我,把我吓一跳。我问他:什么事?他却问我:还没睡啊?在害怕中,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了。

第二天早上,老板来了。老板表示很不想要我们。昨天也来了另外两个人,一个五十多岁,满头白发,一个四十多岁,个子矮小,非常瘦。老板说两个太小,两个太老,都不想要,不过还是给我们安排了活。我们心里暗暗高兴。

去上班的时候,我问堂弟晚上怕不怕,他说他还是有一点怕。我假装坚强地说:“怕什么怕,他又不是睡死在那张床上的,只不过是他之前睡过而已嘛。再说,这个世界上真有鬼吗?都是自己吓自己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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表哥在这里出事才过一个星期,工友们对他的死还是会时不时提起。我上班第一天就知道了表哥死时的很多细节,看着几百米高的石壁,我总想象着石头从石壁上掉下来打到表哥的场景,让我对那张床的恐惧又加深了。

吃过晚饭后,工友们都聚在昏暗的灯光下打牌,我为了避免自己在熄灯后因为心里害怕睡不着,也因为第一天上班比较累,就想早点睡了。工棚外有微弱的月光,我和堂弟去门前的水龙头洗脚,我好像看到一个人在距离20米的并排房门前站着,我开始没注意,等准备进屋的时候,才发现那个人还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我想起今天同事提起表哥:“他要出事之前已经有预兆了,他每晚吃完饭就独自坐在门外,拿着烟筒,吸烟完就说想回家看看。”啊,我不会是看到表哥了吧!我心里想着。越想越怕,却不能说出来,吓得急忙往工棚里跑。

本来打算早些睡的我,害怕表哥半夜来找我,不敢上床去睡了,一个劲的往热闹地打着扑克牌的人堆里挤去。直到大家都散了,我才勉强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床。

从简陋的工棚往外看,树枝被风吹着不住地摆动,而鸟儿也在树上“咕咕”地叫个不停。我以为表哥真的回来了,非常害怕,忍不住踢一下堂弟,想让他也醒来。就这样一个晚上都没办法入睡。

早上起来,一看昨晚看到的人还在那里没动。过去一看,才发现原来不知哪个家伙把雨衣挂在那里,吓得我睡不好。

我和堂弟在这个工地做了4个月,可能是心里一直有一些阴影所致,我会偶尔梦见表哥坐在工棚外提着烟筒,梦见表哥和我们一起打牌,梦见表哥拿着撬棍在排险,带着一顶安全帽,一圈浓浓的胡须,笑出几颗大门牙

看着电站坝基一层一层的往下挖,加上时间长了,工友们也渐渐不大提起表哥,慢慢的我脑子里不再有表哥死亡的幻象,对他死前睡过的床也不再害怕了。

后来我和堂弟一起离开了工地,再也没有回去。不知道我们离开后,有没有人睡过那张床铺,也不知道后来还有没有人会谈起表哥的死。

这件事过去八年了,我们曾经睡过的工棚早已经被拆除,这个叫万家口子的水电站已经建好,给千家万户送去了光亮。只是,那些在修坝途中逝去的生命,不知道他们的亡灵还会不会时常在那里徘徊,轰隆隆的电机声里是否隐藏了他们曾经那凄厉的叫声

小椒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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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侯国安
城市里的一线打工者,奶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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